巴斯的族群边界理论最重要的启示是,族群差异不是由于缺乏社会互动和社会接纳而产生,恰恰相反,这种差异反而是这一封闭社会系统建立的基础。因差异而产生的边界并非固定不变,往往在互动与接纳的过程中能够实现跨越。如果说,以祖坟为中心形成了一个进入和排斥的边界,那么这个边界必然既是一种可视的物理边界,也是一种暗含在民众心中的社会边界。由死亡的地点、时间、类型等因素的差异带来的是死亡的差别化应对,这种差异性的存在使祖坟的边界成为每个死者必须直面的问题。但是我们并非一味强调这个边界的存在,相反,我们更想表达的是,这个祖坟的边界有无法被逾越的底线,同时也存在着开放性的界限,在某种程度上也对那些边界之外的逝者开放。无疑,祖坟边界的确认与在外去世的人不能进入村庄下葬的情况实际上有着相同的文化逻辑。不同之处就在于,针对不同类型的死者,当地民众通过仪式创造以及文本书写等方式,使这条横亘于亡者面前的社会边界具有极大的伸缩性。

首先,长幼有序的伦常原则规范着每个死者必须以“正确”的方式进入祖坟,这是不可逾越的边界。上述有关“券墓”的纠纷案例突出地表现了,当地人试图将现实生活中的伦常关系复制到死后的另一个世界之中,那个世界的伦常关系与坟莹的排列位置息息相关。对当地人而言,祖坟是每个人死后的最终归宿。然而,他们在乎的不仅仅是要进入祖坟,还必须以一种“正确”的形式进入祖坟。在中国的很多地方,老人提前为自己准备寿衣和棺木被视为正常,是老人为自己体面地面对死亡而做的准备。段村的老人们为自己提前“券墓”,同样不会引起旁人的议论,那些不愿意尽早“券墓”之人甚至还会被讥笑为怕死之人。他们可能对死亡是没有畏惧的,这种无惧感使当地不太可能出现一种“类似自杀秩序的文化现象”。段村的人们会为自己死后坟莹的位置争执不下,这可以视为一种“向死而生”的生死观。对当地人而言,提早为自己‘券墓”意味着能够坦然地接受死亡。在他们看来,死后必然有另外一个世界,那个世界可以通过不同的方式、在不同的时间节点与现实世界发生联系。
其次,为实现丧葬形式的“整全”而采取的方式是生者为死者寻求一个完整的“家”的举动。既有研究主要强调血脉延续的纵轴线,容易忽略夫妻本身构成的横轴线,因此类似收养、过继等现象容易进入研究者的视野,而对单身汉或者离异者的安葬问题却关注较少。那些无子的夫妻可以通过过继的方式寻求血脉谱系的延续,并借此顺利进入祖坟。而对于那些未婚者、离异者、早疡者,要想以一种“整全”的形式进入祖坟则需借助其他方式。无论死者生前是否有过婚配,他们都愿意借助冥婚‘谷面人”等方式使逝者在外观形式上有一个完整的“家”。对于父母而言,那些夭折的子女使他们内心有一种未能帮助子女完成终身大事的不安,于是借助各种方式促成一种形式的“整全”以消弹内心的不安。从乡村社会的地方习惯来说,那些夭折的子女也只有通过这类形式才能顺利进入祖坟,成为被祭祀的对象。而对于子女而言,为离异的父亲寻求这种“整全”的丧葬形式则是他们表达孝道的一种方式。无论是冥婚还是“谷面人”,虽然方式不同,但其中的文化逻辑并未改变,为达成“家”的完整结构的诉求并不会因此而中断,以‘整全”的方式进入祖坟的愿望借此得以实现。
最后,从“寄埋”到“起干丧”使逝者最终实现了身份的转变,并得以跨越祖坟边界的区隔成为被后世祭祀的对象。如果说“白色的使用是一个非常清晰的服丧象征符号,是中国丧葬仪式中的基本特征”,那么红色则是与之相反的象征符号,但这并不意味着两者在任何时候都径渭分明,不可逾越。在中国乡村,往往将婚丧嫁娶俗称“红白喜事’。“白喜事”亦被称为“喜丧’,“即为福寿俱备(生前儿孙满堂,死时年过六十)的老人举办丧事,因其仪式与生前庆寿相同,故俗称‘喜丧”。‘喜丧’,死者的年龄在不同时代有差别,但只要具备“福”和“寿”这两个条件便可以实现从“丧”向“喜”的转化。段村人在“起干丧”时所用的引魂蟠是红色的,而非最初下葬时的白色,用来包裹尸骨的也是红布。当地人对此的解释是“干丧为喜”。借助此仪式,逝者由于当地丧葬习俗的禁忌而被“寄埋”的状态终于得以破除。从功能论的角度来看,丧葬仪式确保将死者与生者隔离,使生者的世界不会受到侵扰。实际上,担心受到侵扰的不仅仅是生者,还有已逝的祖先。当地人将“横死之人”划入“寄埋”对象,就是担心他们会给祖坟带来“不吉”。只有通过“寄埋”的方式,将这种“不吉”彻底去除之后再进入祖坟,祖先才不会被打扰。而那些先于父母去世之人,只有在父母去世后,正常的伦常关系才可以在祖坟展现,死后世界的秩序也得到了回归。人们可以从排列有序的坟地、标划清晰的族谱明确地了解逝者在家族中的位置。
本文是有关太行山区段村丧葬习俗的民族志报告。不同于一般的丧葬仪式的过程分析,笔者将研究目光聚焦在相应的制度安排及实践。如何“券墓”以及进入祖坟的禁忌表明,生者在处理与逝者的关系时,复制了日常生活中的逻辑。无论是“券墓’“寄埋”还是“起干丧”,都表明当地人对死后有一整套制度安排,并凸显出程序的正当性、形式的整全性以及边界的区隔性等特征。祖坟边界的维护和跨越,是通过当地人的仪式创造及文本书写来实现的,这些无疑有利于逝者身份的转化以及生者生活秩序的恢复和重建。作为一种一以贯之的丧葬习俗,它早已深深地嵌入当地人的日常生活并显示出强大的生命力。把握此类丧葬的实践逻辑,对我们正确理解该地区的丧葬习俗及丧葬文化大有裨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