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中的天女和天女散花
来源:作者:sfjny.cn
日期:2021-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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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唐代作品中“天女散花”形象进行分析的,有当代学者张海沙的论文《唐代文人与<维摩洁经>》。张海沙从三个方面揭示唐代文人与《维摩诸经》的关系,分别为:《维摩洁经》与唐代文人新的人格范式,《维摩谙经》与唐代文人的想象世界;《维摩洁经》与唐代文人对于形
神关系的理解。作者在论及《维摩话经》激发了唐代文人的想象世界时,分析了唐人作品中的香积世界和天女散花形象,指出《维摩洁经》为唐代诗人拓展了想象的空间,但作者并无整体观照。笔者查阅《全唐诗》,其中以“天女”入诗者共十八首,诗人崔提、李娇、李又、沈佳期、
王维、祖咏、李吉甫、韩愈、元祺、李群玉、皮日休、顾云、徐光溥、皎然等十四位诗人均在作品中以“天女”入诗,其中韩愈、皮日休以“天女”入诗还不止一首.然而,“天女”一词虽源于佛教,但因中国人以“天子”称帝王由来已久,所以诗人们又顺理成章地将“天女”一词指称帝王之女。因此,在唐诗中,以“天女”入诗者有两种含义,一是帝王之女,一是与《维摩洁经》中的“天女”含义相关者。下面结合作品进行具体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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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唐诗中以“天女”指找“天子之女”—即公主的诗,如崔提之《侍宴长宁公主东庄应制》,其诗云:
沁园东郭外,笃驾一游盘.水榭宜时涉,山楼向晚看.席}l}天女贵,杯接近臣欢.圣
藻悬哀象,微臣窃仰观.。
这里的“天女”明显是指长宁公主。“天女”在此处除指公主之高贵之外,还具有超凡脱俗的意味。作者又有《奉和幸韦嗣立山庄侍宴应制》:
垂相登前府,尚书启旧林.式间明主春,荣族圣缤心.川狭桂门抵,岩高蔽帐临.闲窗凭柳暗,小径入松深.云卷千峰色,泉和万籁吟.兰迎天女佩,竹碍侍臣替。哀翰三光烛,朝荣四海钦.还吸绝机支,白首汉川阴.。
此处“天女”亦当指公主.张海沙将中国本土的“嫦娥”与“织女”和“散花天女”相比较说:“在中国传统文化中嫦娥、织女均为天上女性。但是,与佛教文化中的散花天女相比较,嫦娥的孤寂、织女的痴情,都带着过于浓郁的尘世间女子色彩。佛教天女具有女性外形的靓丽更超越了俗世的性别,她除去在维摩洁方丈现身散花,并非只是装饰形式,而是表示对于声色香味触法的了无挂碍,更进一步的是,她以散花能分辨出诸菩萨弟子的智慧之深浅。这使得散花天女具有极为超脱的神形兼备的美丽。”。此言有一定道理.《庄子·逍遥游》中最早描写姑射仙子云:“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病而年谷熟。”《冲虚至德真经解》云:“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此处姑射仙子出自道家《庄子》,这一形象“不偎不爱”,并不同于张海沙所说的带有浓郁的的尘世女子色彩,但姑射仙子乃仙子,居于姑射山上,唐代诗人运用这一形象时,多指山,亦有指美人者。
总之,唐代诗人以“天女”指称公主,含有追捧之意,虽与《维摩诸经》无直接联系,但明显具有褒义色彩。我们再看与《维摩谙经》含义相关的“天女”及“天女散花”
王维(701^-761),字摩洁,是盛唐代山水田园诗的代表作家,祖籍太原祁(今山西祁县),后家于蒲.十五岁起游学长安,二十一岁登进士第,为太乐}e《旧唐书》中有《王维传》记其生平,后人称为“诗佛”。王维在名与字之中都体现维摩信仰,并且将自己的现实人生与《维摩洁经》中之维摩形象对应起来,以维摩为人生之楷模,虽官至尚书右承,然退朝之后,还独坐焚香,以禅诵为事,妻亡不再娶,三十年独居一室。他在《叹白发》中说“一生几许伤心事,不向空门何处销!”王维出生在虔诚的佛教徒家里,他在《请诗庄为寺表》中说其母“师事大照禅师三十余年,褐衣蔬食,持戒安禅,乐住山林,志求寂静。”王维自小受到家庭影响,故而在政治上遭遇波折(尤指其安史乱中被迫接受伪职,后定罪下狱,又遇赦免一事)之后,尤其崇信佛教,以至“临终之际,以绍在凤翔,忽索笔作别绪书,又与平生亲故作别书数幅,多敦厉朋友奉佛修心之旨,舍笔而绝”。可见,王维对佛教的执着和热爱—尤其是对《维摩洁经》的喜爱,至死不休。
王维对《维摩谙经》的理解极其深入,这尤其表现在碑铭的创作中.他在《能禅师碑》中云:“无有可舍,是达有源。无空可住,是知空本。离寂非动,乘化用常。在百法而无得,周万物而不殆.鼓杜海师,不知菩提之行。散花天女,能变声闻之身。”(《王右压集笺注》卷二十五)此处着眼于散花天女可男可女,并无性别的特征从而表现出对佛法的深入理解。除了《能禅师碑》之外,王维在《大唐大安国寺故大德净觉师碑路》中也运用“天女散花”这一形象:“猛虎舔足,毒蛇熏体,山神献果,天女散花,澹尔宴安,曾无喜惧”(《王右压集笺注》卷二十四》)。此处“天女散花”之意象,体现了《维摩洁经》大乘教义中“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这种无粘无滞、无有分别的佛教精神。王维的《过福禅师兰若》又云:
岩壑转微逗,云林隐法堂.羽人飞奏乐,天女跪焚香.竹外峰偏曙,藤阴水更凉.欲知禅坐久,行路长春芳.。
此处“天女”当指女性佛教徒。王维以天女形象入诗,除了体现了唐代诗人的新风气之外,而且也表现作者对佛教精义的深入领悟。
皎然(720-804),唐代诗僧,生卒年不详,俗姓谢,字清昼,吴兴人(今浙江湖州人),据说为谢灵运之后。《全唐诗》中收其诗七卷、四百七十首。他在文学、佛学、茶学方面均有深厚造诣,甚至启发和帮助了“茶圣”陆羽创作《茶经》。《新唐书·艺文志》中录有《皎然诗集》十卷。明代胡震亨在《唐音癸签》卷八中评论,唐代释僧以诗闻名者很多,有灵一、护国、法振以及皎然“能备众体,缀六艺清英,首冠方外:可(朋)公以雅正接绪。五代之交,(齐)已公以清赡继响,篇什并多而益善”.①宋代严羽在《沧浪诗话·诗评》曾说:“释皎然之诗,在唐诸僧之上。”皎然诗风清丽闲淡,内容多是送别赠答和赏游山水,如《答李季兰》:天女来相试,将花欲染衣.禅心竞不起,还捧旧花归.。
皎然诗中的“天女”,与《维摩洁经》一脉相承,作者借《维摩谙经》中“天女”以花“相试”悟禅境界这一的事典,来回赠李季兰对他的赏1i}.,部林涛在《狂而不荡外谐内庄—读皎然<答李季兰)诗》。,详细分析了皎然这首诗作。佛经中本无性别的“天女”,在此处指代女道士李季兰。在《维摩谙经》,“散花”的目的是试探众菩萨与弟子修行境界,而在轻盈灵动的皎然诗作中,化作对女道士李季兰情意的婉拒。皎然此诗运思之巧妙,手法之高超,令人赞叹。由此也可以看出,大历年间《维摩诸经》不仅大家耳熟能详,而且已从高高在上的佛教信仰,下降为对人间情事的比拟,这也是唐诗与《维摩话经》关系的新特点。
再看顾云,生年不详,卒于唐昭宗乾宁初(公元895年)。咸通十五年(公元874年)摧进士第,为高骄淮南节度从事。后退居雪川,闭门著书。顾云著作很多,《新唐书·艺文志》载其著有《顾氏集遗》十卷,《曹川总裁》十卷,《启事》一卷,《赋》二卷,《酋亭杂笔》五卷、《纂新》十卷。他的《华清词》云:
祥云皓鹤盘碧空,乔松稍稍韵微风.绦节影来,朱招响丁东,相公清斋朝莫宫.太上
符篆龙蛇踪,散花天女侍香童.隔烟遥望见云水,弹傲吹凤清珑珑.丹砂黄金世可度,愿
启一言告仙翁.道门弟子山中客,长向山中礼空碧.九色真龙上汉时,愿把觅幢引烟策二
这首诗中,顾云将道家“太上符录”、“丹砂”、“道门弟子”和佛教中“散花天女侍香童”融于一诗之中,充分体现了唐朝对各家文化兼收并蓄的大唐气象。
李群玉(808-862),字文山,唐代澄州人。《全唐诗》录李群玉诗260余首。《湖南通志·李群玉传》中记其“诗笔妍丽,才力遒健”,《全唐诗·李群玉小传》记载李群玉生性旷逸,“赴举一上而止,惟以吟咏自适。”襄休视察湖南,对李群玉十分器重。后襄休为宰相时,向朝廷举荐李群玉。李群进京向皇帝献上所作诗歌三百篇,受到唐宣宗的赞誉,并授弘文馆校书郎。三年后,他厌倦官场生活,辞官南归。他的《出春明门》一诗云:“本不将心挂名利,亦无情意在樊笼.鹿裘黎杖且归去,富贵荣华春梦中”。李群玉是晚唐有名的诗人。同代诗人周朴赞日“群玉诗才冠李唐,投书换得校书郎”,诗人李频也说他是“逍遥蓬阁吏,才子复诗流”。他的《恼自澄》曰:
常闻天女会,玉指散天花.英遣春风里,红芳点装装二
李群玉这首五言绝句中,将春天里的“红芳”被春风吹落的景象写得轻灵而且意味深长。这里“天女散花”已经不是佛教意义上的语汇,而是充满表现力与想象力的诗歌语言,《维摩洁经》中的“天女散花”由此拓展了诗歌的意境,唐代诗人赏花时往往会想起《维摩谙经》中的“天女散花”,此时自然界中的花朵便具有了佛学化的色彩。
皮日休(约834,约883),字逸少,后改字袭美,自号鹿门子,闲气布衣,醉吟先生,醉士等,襄阳竟陵(今湖北天门县)人。咸通八年(867)进士及第,任军事判官、著作郎、太常博士等职,又任毗陵副使,后加入黄巢农民起义军。黄巢于广明元年至长安称帝时,任皮日休为翰林学士,三年后,黄巢兵败退出长安,皮日休或卒于此时。皮日休生平事迹,见于孙光宪《北梦琐言》、钱易《南部新书》、尹沫《大理寺压皮子良墓志铭》、陶岳《五代史补》、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计有功《唐诗纪事》、辛文房《唐才子传》、《宿州志》等。他与陆龟蒙交好,互相唱和,人称“皮陆”。著有(皮子文蔽》十卷。《全唐诗》收其诗九卷三百余首。《扬州看辛夷花》是一首赏花的作品:
腊前千朵亚芳丛,细腻偏胜素奈功.臻首不言披晓雪,赓膝无主任春风.一枝拂地成
瑶固,数树参庭是粟宫.应为当时天女服,至今犹未放全红.。
这是一首赏花之作。辛夷花又名望春花,木兰、紫玉兰,颜色有白色与紫红色两种。作者描写扬州辛夷花,花开极多,“千朵”一词已将花压枝头的情形描绘如画,“螺首不言披晓雪”一句指白色花朵,而“应为当时天女服”,则是变“天女散花”为“天女服花”,不仅饶有情趣,而且将花朵红中带白的色彩突显出来。此处《维摩洁经》中的“天女散花”为作者提供了创作灵感。
唐朝诗人以天女散花形象入诗,有时仅用“天女”二字,元镇《西明寺牡丹》以及韩愈《芍药歌》。关于此类意象的作用,张海沙说:“以复兴儒学为己任而攘斥佛老的韩愈,在描写他极为欣赏的芍药花时,也运用佛教经典的天女与花来增加意蕴。”③因张海沙文中有论,故从略.
由以上探讨可知,在唐代诗作中,以“天女”或“天女散花”入诗者有两类,一是指天子之女,即公主,与《维摩洁经》并无直接联系,但诗人以此指代公主,明显具有追捧之意,此词也因此具有强烈的褒义色彩;二是与《维摩洁经》中含义相关者,其侧重点也有两个方面,即指代人与花。指代人时,王维诗中指代女性佛教徒,皎然诗中指向自己表示好感的女道士李季兰,顾云诗中则将“天女散花”与“太上符录”对举。指代花时,李群玉以“玉指散天花”来描写落花,将落花之轻灵优美描绘如画:而皮日休则化“天女散花”为“天女服花”,以此写辛夷花的颜色未全红。
可见,《维摩洁经》中的“天女”和“天女散花”作用于唐诗,有以下几方面特点:其一、丰富了诗歌的表现内容,激发了诗人的想象;其二、诗人化“天女散花”以试法的故事作为世间的情爱赠答,说明这一词语的佛教色彩转淡,而文学色彩渐浓;其三、与六朝玄学思想不同,唐代三教合流的风气亦反映于诗作中,《维摩洁经》中理事无碍、自由宏通的观念,在唐诗中得到了突出的表现;其四、六朝诗并不曾使用这一词汇入诗,因而我们可以说这种盛况是空前的;也可以说随着时代的发展,《维摩洁经》在中国化的进程中,与中国文化的结合越来越密切,而与《维摩洁经》中的本义却越来越远。究其个中原因,乃与《维摩洁经》在唐代的广泛宏传有关,与唐代文化广阔无边的容纳力有关,也与唐朝诗人的慧眼独具和奇思妙想密不可分,同时也与佛教在中国化的历史发展密切相关。唐代开启的这扇艺术之门,不仅丰富了唐诗的艺术表现力,也为宋诗与宋词开拓了新的疆域,后文将继续追随着历史发展的脉络讨论这一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