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迅的佛缘
来源:作者:sfjny.cn
日期:2020-1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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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到鲁迅与宗教的关系就不能不谈鲁迅与佛教的关系,因为鲁迅固然关注过很多宗教,但鲁迅最关注的却是佛教;通过鲁迅留存下来的文字,我们虽然可以寻索到鲁迅与其他宗教关系的相应线索,如鲁迅与基督教的关系,但那些关系,无论是认可的关系还是否定的关系,也都仅仅只是一种精神性的关系,鲁迅也仅仅只是通过阅读这些宗教的相关典籍或相关书籍与文章,接受过其中的某些对自己来说是有用的教义与知识,或者否定过其中的某种教义与知识。与之相比,鲁迅与佛教的关系则不仅是一种精神性的关系,而且也是一种事实性的关系,正是这种事实性的关系,构成了鲁迅与佛教的缘分,也成为了鲁迅与佛教精神联系的直接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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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迅最早与佛教结缘是在童年时代,关于此次结缘的时间、因由、过程、结果等,鲁迅在回忆性的文章《我的第一个师父》中是这样简述的:“我生在周氏是长男,‘物以稀为贵’,父亲怕我有出息,因此养不大,不到一岁,便领到长庆寺里去,拜了一个和尚为师。拜师是否要赞见礼,或者布施什么的呢,我完全不知道。只知道我却由此得到一个法名叫作‘长庚’,后来我也偶尔用作笔名,并且在《在酒楼上》这篇小说里,赠给了恐吓自己的侄女的无赖;还有一件百家衣,就是‘钠衣’,论理,是应该用各种破布拼成的,但我的却是橄榄形的各色小绸片所缝就,非喜庆大事不穿;还有一条称为‘牛绳’的东西,上挂零星小件,如历本,镜子,银筛之类,据说是可以辟邪尽管这次与佛教的结缘不是鲁迅自愿的,也并非是出于什么宏大的目的,而是由于家人的迷信,或者说,是由于家乡的一种迷信的风俗及这种风俗所形成的“辟邪”观念导致的,但却以其可以验证的性质,使鲁迅与佛教有了一种事实上的关系。这种事实上的关系的建立,对鲁迅来说虽然具有或然性,此次与佛教的结缘,从鲁迅自己的回忆文章来看,也似乎没有什么可资炫耀或闪亮的内容,更不具有证明“现在”已经是名人的鲁迅从小就如何聪明伶俐,如何能干,如何具有“名人相”等的功能(有些后来成为了名人的人在回忆自己童年时,就往往喜欢这样),但对鲁迅的文学创作和佛教知识的积累以及对佛教这种文化的认识,还是具有应该注意的意义的。也正是从这一次与佛教的结缘及建立的事实上的关系开始,佛教文化不仅进人了鲁迅的生命历程,而且成为了鲁迅建构精神文化和知识系统的重要一维。
这次鲁迅与佛教结缘对鲁迅文学创作的影响,鲁迅在上面的自叙中已经作了简要的介绍,这就是将自己童年时代所获得的法名“长庚”,不仅在后来的文学创作中偶尔用作自己的“笔名”,而且“在《在酒楼上》这篇小说里,赠给了恐吓自己的侄女的无赖”。虽然,鲁迅这次与佛教的结缘对其文学创作的影响,根据鲁迅的自述,还是较为浅层和表面的一种影响,或者说,鲁迅仅仅只叙说了这次自己与佛教结缘给予自己文学创作的这种浅层及表面的影响,但也毕竟从一个可以验证的方面表明了这次与佛教结缘的意义与价值。如果没有这一次与佛教的结缘,也许鲁迅不会得到法名“长庚”,也自然不会有后面的以“长庚”为笔名之事,而鲁迅自己创作的小说《在酒楼上》中所塑造的哪个“恐吓自己的侄女”的人物,也许就不会被命名为“长庚”了。
也正是这次与佛教的结缘,使鲁迅初步地积累了关于佛教的一些知识,如佛教的相关戒律“和尚是不应该留须的”,“和尚是不应该有老婆的”,等等;佛教人物修行的过程及身份晋升的过程“出家人受了大戒,从沙弥升为和尚”,以及在这种身份晋升过程中佛教人物“受大戒”所遭受的肉体上的痛苦;佛教“放焰口”、做法事的仪式,等等。尽管这些关于佛教的知识属于直观的经验知识,但却没有疑问的是为之后鲁迅汲取佛教的理论知识打下了较为坚实的基础。同时,也是通过这次与佛教的结缘,使鲁迅认识到了佛教在“庄严透顶”仪式下的另一面—世俗的一面,也使他从接触佛教开始,就没有对佛教及其人物形成敬畏之心,反而从自己的师父“对人很和气,对我也很和气”的态度,自己师母和蔼可亲且常常给自己水果和点心吃的行为,以及与师兄弟们的友好往来中,收获了一生都念念不忘的亲切感,这种亲切感虽然不能说就是鲁迅后来钻研佛经与佛教进一步结缘的主要原因,但也起码奠定了后来鲁迅接近佛教的一个方面的情感基础。
鲁迅第二次与佛教结缘并开始汲取佛教的理论知识,则是在日本留学期间。其直接的契机是师从章太炎先生,时间是19}g年。太炎先生1906年从上海英租界的监狱出狱后即东渡日本。到日本后,太炎先生成为了同盟会的机关刊物《民报》的主持。鲁迅曾说,对于太炎先生主持的《民报》,他当时是很喜欢看的,鲁迅之所以“爱看这《民报》”,一方面固然是因为太炎先生在《民报》上发表了一系列“战斗的文章”,另一方面则是太炎先生发表了一些谈佛法的文章。鲁迅固然更关注太炎先生的那些“战斗的文章”,但也并没有忽略先生的那些谈佛法的文章,因为太炎先生谈佛法并非以经解经,而是以佛法来解说西方的理论学说,或用西方的理论学说来阐述佛法,其典型的文章就是谈佛法的《俱分进化论》,其中的核心观念“双方并进”—“善亦进化,恶亦进化”“乐亦进化,苦亦进化”,正是佛法的基本观念之一。从鲁迅后来发表的文章来看,虽然鲁迅从来就没有明确地指出自己从太炎先生那儿接受了关于佛教文化的什么知识,也没有留存下关于这一个时期自己受其师的影响而读佛经字,但从其师从太炎先生后的1908年8月所发表的重要论文《文化偏至论》中,我们却不仅分明可以发现佛经影响的痕迹,而且可以发现其师太炎先生以佛法解说西方理论这种“我注六经”的特有方法影响的痕迹。关于这些影响的痕迹,王乾坤有一段话说得很明了:“鲁迅用‘神思’、‘趣内’、‘内面’这样的词语来译述新神思宗,与他对佛学的理解是有关系的。佛学向称‘内学’,而把佛典谓‘内典’。这当然不只是佛界之人以己为参照而分内外,称佛之教典为内典,世之教义为外典。而更因为‘内’确实是佛学的一个标示:‘救形之称为外,济神之典号为内。’佛学重‘内识’、‘内我’,强调‘心证’、‘内证’;‘唯真证者自内所证。其性本寂故名涅梁。’因此不妨说,佛学也是一种‘趣内’之学。至少在鲁迅的眼光中是这样的,这大概是他借佛学术语译述新神思宗的一个道理。他还具体地分析了鲁迅在《文化偏至论》中写下的这样两段文字,一段文字为—“十九世纪末之重个人,则吊诡殊恒,尤不能与往者比论。试案尔时人性,莫不绝异其前,人于自识,趣于我执,刚恒主己,于庸俗无所顾忌”;另一段文字为—“谓真之进步,在于己之足下。人必发挥自性,而脱观念世界之执持,惟此自性,即造物主。惟有此我,本属自由”。关于这两段文字,王乾坤认为:“这简直是近乎佛学语体了。鲁迅用于描述新神思宗的概念比如‘自识’、‘我执’、‘主己’、‘自性’、‘造物’几乎全出于佛教”}}ZoS。虽然,王乾坤主要是从生命哲学的层面论述鲁迅的《文化偏至论》与佛学关系的,但他剔析出的鲁迅使用佛学术语在
《文化偏至论》中介绍、阐释西方19世纪末以尼采、叔本华为代表的主观唯心主义的“新神思宗”理论的情况,则是可以验证的事实,这样的事实不仅具有证明这一个时期鲁迅接受了佛学影响的功能,而且具有证明这一个时期鲁迅也接受了其师章太炎先生用佛学介绍、阐释西方学说方法的功能。
事实上,这一时期,鲁迅师从太炎先生,不仅直接地拉近了鲁迅与佛教的关系,使鲁迅开始自觉地亲近佛教、接受佛教文化(如果这一个时期他没有研读相关的佛经,或者接收其师所传授的佛学知识,那么,他自然也就不可能实现用佛学术语介绍西方学说的意图),而且也在整体上影响了鲁迅关于宗教的模型信念。鲁迅曾说,他当年之所以师从太炎先生,其主要原因“并非因为他是学者,却为了他是有学问的革命家”。不管这样的说法是否是鲁迅当年师从太炎先生的最真实、最直接的目的,但太炎先生作为“有学问的革命家”留给鲁迅十分深刻记忆的内容之一,则是太炎先生在1906年《民报》上发表的两则具有“革命”性质的言论,这两则具有革命性质的言论,鲁迅不仅在时隔三十年后依然记忆犹新,而且在1936年所撰写的《关于太炎先生二三事》的回忆文章中还给予了直接的引用。这两则言论就是:“第一是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第二是用国粹激动种性,增进爱国的热肠。”太炎先生的这些“革命”的言论,在当时,不仅让鲁迅感到“真是所向披靡,令人神旺”,而且也直接影响了这一个时期鲁迅关于宗教的一系列信念,作为这种“直接影响”的事实,就是鲁迅1908年12月撰写并发表的《破恶声论》一文。从时间上看,鲁迅师从太炎先生学习的时间是1908年的夏秋,约半年,而该论文撰写并发表的时间则是1908年冬,时间上具有明显的联系性;更为重要的是,正是在这篇文章中,鲁迅表达了一系列关于宗教的信念(前面已经引用),这些信念如果与太炎先生在20世纪初期发表的关于宗教的言论进行对照,我们则可以发现,鲁迅这一个时期关于宗教的所有肯定性信念,几乎都来自其师太炎先生,尤其是鲁迅所信奉的“定宗教以强中国人之信奉”的信念,更几乎就是其师太炎先生“用宗教发起信心,增进国民的道德”观念的翻版。
鲁迅真正自觉地与佛教结缘并较为全面地汲取佛学知识,则是在辛亥革命失败以后,鲁迅“沉人于国民中”,“回到古代去”的时期。这一个时期,正是鲁迅供职于当时的教育部,工作相对安稳而精神上“极无聊赖”、寂寞苦闷且身体多病的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期,“鲁迅开始看佛经,用功很猛,别人赶不上”。仅仅在这一个时期的1914年,鲁迅自己记载的购买的佛经和佛学著作就有“《选佛谱》一部,《三教平心论》、《法句经》、《释迎如来应化事迹》、《阅藏知津》各一部”;“买《华严经合论》三十册,《决疑论》二册,《维摩洁所说经注》二册,《宝藏论》册”;等等。“他所购买的佛典,包含了经、律、论三藏,既有流行的大乘教各种典籍,也有原始佛教小乘教的各类阿含经。他既收有法相宗、华严宗、禅宗及天台宗的经典,同时也读那专修来世极乐世界的净土宗的经典。虽然,鲁迅购买过这些佛学著作不一定能证明鲁迅就读了它们并从中获取了关于佛教的种种知识,但如果“从果溯因”,即从后来鲁迅的新文学创作,尤其是鲁迅“前期”的新文学创作来看,不仅佛教知识的“雪泥鸿爪”(如词语、典故等)比比皆是,而且,其立意、意境的构造等也分明存留着佛教知识浸染的浓重痕迹,以至王乾坤甚至认为:如果鲁迅这一个时期(参与新文化与新文学建构的前夜)“没有研佛的功夫,就不可能有第二视力,见人所不见,因而也就不可能有生存论上的‘绝望’和‘反抗绝望’,就没有《呐喊》、《仿徨》,更不可能有《野草》。这样的论述与观点虽然有点绝对,特别是将鲁迅前期思想、见解的深邃和文学创作的成功几乎完全归功于鲁迅对佛学的钻研及所积累的佛教知识,更是具有明显的偏颇,但是,如果将这样绝对化的论述与观点客观化一些,那么,这样的断应该是符合事实且经受得起质疑的:正因为鲁迅在登上新文坛之前,对佛学知识进行了系统化和强化的汲取并将这些知识转化为了表达思想、进行文学创作的智慧之一,所以,才催生了他那些见识卓绝的杂文和风格卓越的小说与散文诗。或者更为客观地说,鲁迅的思想之所以常常能发人之未发,见人之未见,其新文学创作之所以独具风采、含蕴丰富、成就非凡而影响巨大,除了别的原因之外,其中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融合了宗教,特别是佛教的知识与智慧。不过,无论关于鲁迅的文学创作与佛教的关系如何进行判断,有一点则是不争的事实,那就是鲁迅不仅积累了佛教的知识,而且“他的佛教知识之丰富可以信手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