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本土定期斋戒与佛教“布萨”制度根本性差
来源:作者:sfjny.cn
日期:2020-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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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祭祀斋戒和道教定期斋戒与早期印度佛教“布萨”,其实是两种差别极大的宗教制度。如果不从二者的实质内容和外在形式等多方面加以深人辨析,而只是从某几个具体日期的相同或某些佛道经典年代的先后作比较,有关早期道教定期斋戒制度与佛教“布萨”之间关系的讨论就只能流于表面。
首先,无论是中国古代祭祀制度,还是早期道教,其斋戒或定期斋戒的根本目的都是为了斋敬神灵并与神灵交通。《礼记·曲礼上》称“齐戒以告鬼神”。《礼记·祭统》亦称:“齐者,精明之至也,然后可以交于神明也。”而早期道教斋戒制度与此一脉相承。南朝道教宗师陆修静(406--,477 )称:“道以斋戒为立德之根本,寻真之门户。学道求神仙之人,祈福希庆柞之家,万不由之。”唐代道教宗师杜光庭亦称:“斋者,所以斋洁心神,清涤思虑,专致其精而求交神明也。”正因为如此古代祭祀制度和早期道教在斋戒的根本目的完全相同,即都是为了与神灵交通。因此,本土斋戒制度始终体现的是人与神灵之间的关系。
早期印度佛教布萨制度虽然沿用了古代印度宗教中的布萨传统,但是佛教“缘起论”等根本性教义思想,决定了其布萨制度中完全没有斋敬神灵或与神灵交通的观念。有佛教学者指出,“外道布萨主要是透过祭祀主神和一些奇特的仪式来清净自己的罪业;佛教布萨则是透过诵戒、发露自己的过恶来达到诵波罗提木叉,使犯戒者通过发露和忏悔以重新获得清净。“制立学处与半月说波罗提木叉对佛教来说,是通过僧团全体的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揭磨,达到纯化僧团与正法久住。”与佛教布萨相关的“自态”制度,也是请求他人指出自己的过错,只要是别人所见、所闻或是所疑的,都可以指出来,以便自己能够去除过患。因此,印度佛教布萨制度自始至终体现的是教团内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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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次,中国古代国家祭祀制度和早期道教的各种斋戒规范,其实也完全是建立在斋敬神灵并与神灵交通这样的基础之上。二者都要求斋戒者在特定的斋戒日期必须遵守一系列斋戒规范,包括沐浴,禁断酒肉和熏辛,禁断声色,远离刑杀、死丧以及其他“秽事”等等,其目的就是为了来保证对神灵的虔诚和恭敬。
早期印度佛教“布萨”制度与中国古代“斋”或“斋戒”的含义并不能直接等同。法国汉学家谢和耐指出,佛教的“‘斋’译自梵文uposadha,作为一个印度字,它的最早意义仅仅是‘净化性的禁食”’。苏远鸣也认为在印度佛教原来的僧侣中,布萨“并不举行斋戒和实行比平时更严格的饮食规定”。苏德朴(Stephen Eskilden)也指出,道教“斋戒最基本的含义是在仪式和节庆中出于净化的目的而采取回避措施。‘斋’早于道教之前便已存在,是中国宗教信仰习惯性规则。道教中的‘斋’除了保留其原本的含义外,还逐渐演化成为一种特殊形态的仪式和节庆。当佛教在中国传播时,‘斋’被用来翻译梵文的` upasatha',这是一种佛教僧侣于午后实行的斋戒仪式。这个词语在后来还被用于描述佛僧的茹素”。因此,虽然六朝部分汉译佛经也将佛教“布萨”制度直接翻译成“斋戒”,但是,二者的原始含义并不能真正等同。
最后,从印度佛教“布萨”和本土斋戒制度的外在形式即“仪式空间”来看,二者也存在极大的差别。在中国古代国家祭祀制度中,其斋戒包括定期斋戒,都强调斋戒者个人在“斋宫”“斋室”或“静室”内的一种隐秘修斋并与神灵交通。而汉晋以来道教各派的定期斋戒亦是如此,本土斋戒制度中的“斋宫”“斋室”“静室”等宗教建筑设施,就是人与神灵交通的神圣空间。《太平经》、《老子中经》、汉晋天师道经典、《抱朴子内篇》、三皇经、上清经、古灵宝经等都有充分的反映。唐代杜光庭所集《太上正一阅篆仪》称:“凡受正一法篆,常以甲子、庚申、本命、三元、三会、五腊、八节、晦朔等日。是日乃天气告生,阳明消暗,万善惟新,天神尽下,地神尽出,水神悉到,太一在位,搜选种民,考算功过,掇死定生,列名金阀。道士及种民其日须清斋人靖。”以上是说,在这些定期斋戒之日,所有道士和“种民”都必须“清斋人靖”,就是必须进人专门用于斋戒的“静室”中进行“清斋”。而这一点与古代祭祀斋戒制度恰恰是一脉相承的。自先秦秦汉以来,“斋宫”“斋室”或“静室”等宗教建筑设施,一直就是本土斋戒制度不可或胭的组成部分。
早期汉译佛经中虽然也大量出现了与“斋戒”有关的“静室”等这样的概念,然而,早期印度佛教布萨制度却肯定不可能真正拥有这样专门用于“致斋”或“清斋”的建筑设施—“斋室”或“静室”。《四十二章经》称“佛言:除须发,为沙门,受道法,去世资财,乞求取足,日中一食,树下一宿”。可见,释迩牟尼及其弟子始终践行着‘旧中一食,树下一宿”这种居无定所的生活。大量资料证明,印度佛教布萨制度自始至终都是一种集体性的说戒活动。《五分律》记载:“有诸比丘尼与比丘共布萨,见比丘犯罪便欲举之,以是白佛。佛言:比丘尼不得共比丘布萨,应半月请一比丘,令从比丘僧乞教诫人。”④佛陀自此强调在集体性布萨集会中应该男女有别。《摩诃僧抵律》记载:“尔时,世尊月十五日坐于僧中,前后围绕,欲作布萨。世尊左右观察,见众僧少,问阿难言:今比丘僧何以故希?何以不见某甲比丘等?”⑤总之,佛教布萨属于僧众的全体会议,要求同一区域内的所有比丘都必须参加,无论是旧住还是新到的。如果有人缺席,布萨就无法如法进行。如果因病不能参加,也要委托其他比丘向僧团请假,此称为“与欲,’;而且要对布萨大会所做的一切僧事,都无条件同意,这就是“与清净”。
早期印度佛教“布萨”作为一种集体性的公开说戒集会,其场地往往与僧团的住处直接相关。《五分律》记载佛陀说:“阿练若处、山岩、树下、露地、家间,是我住处。”所谓“阿练若”是梵语aranya、巴利语aranna的音译。又作阿兰若、阿练茹、阿兰那等等,略称兰若、练若。其原义是指适合于出家人修行与居住的山林、荒野等僻静场所。其距离村落为一俱舍之地,即大牛之吼声不能听闻的空闲处。与此相适应,早期出家僧尼的布萨场地亦多为旷野、树林、墓地、山中、露地、水边,等等。早期汉译佛经对此也有大量而详细的记载。
由于这种布萨说戒的大规模露天集会往往受到自然环境的诸多限制,因此,最后促成了“布萨堂”(或称“说戒堂”)的出现。其《五分律》之(布萨法》称:
时诸比丘露地布萨,为坟蛇风雨尘土所困,以是白佛。佛言:“听作布萨堂。”彼布萨堂无地敷,污诸比丘脚,数洗生病,以是白佛。佛言:“应以泥涂地净治令好,亦听敷十种衣及婆婆等柔软草。”佛既听敷衣,便以锦布地。诸居士见讥诃,言此诸沙门如王大臣,以是白佛。佛言:“不应锦上经行。”时诸比丘以华散高座上比丘。诸居士讥诃,言如王大臣,以是白佛。佛言:“不应尔。”
《五分律》又称:“尔时差摩比丘尼到舍卫城,在露地布萨,为风雨尘土蚊蛇所恼。旧住比丘尼语一居士言:‘今比丘尼僧露地布萨,有如是如是恼。如佛所说,若施僧堂舍最为第一。善哉居士!可为僧作布萨堂。”’可见,早期佛教“布萨堂”的出现,主要缘于其露天布萨环境的不利影响。然而,在相当长时期内,佛教的“说戒堂”亦并非都是指具体的建筑场所,只要布萨时方便、众僧欢喜即可结为说戒堂③。《四分律》就以白二揭磨的形式来说明说戒的地点。其文曰:
尔时诸比丘,知世尊听一处说戒,或在仙人所住山黑石处相待,或在昆呵勒山七叶树窟相待,或在象间相待,或在温泉水边相待,或在竹园迎兰陀所相待,或在者阁崛山相待,或在大堂、食堂、经行堂、河边、树下生软草处,相待而疲倦。时诸比丘往白佛。佛言:自今已去,随所住处人多少,共集一处说戒。诸比丘不知当于何处说戒。佛言:听作说戒堂白二揭磨,作如是白。当称名处所,大堂、若阁上堂、经行堂、若河侧、若树下、若石侧、若生草处,众中应差堪能揭磨者。如上当作如是白:大德僧听,若僧时到僧忍听,在某甲处作说戒堂,白如是。大德僧听,今众僧在某甲处作说戒堂,谁诸长老忍,僧在某甲处作说戒堂者默然,谁不忍者说。僧已忍,听在某甲处作说戒堂竟,僧忍默然故。
据此可知,早期印度佛教布萨的场所从露天向寺院中说戒堂的演变是一个较长的过程。根据我们的统计,在《大正新修大藏经》中,共有22部佛教经典提到了“布萨堂”这一概念,而其中最早的例子是东晋佛陀跋陀罗和法显在公元418年共同翻译的《摩诃僧抵律》;除此以外,唐以前的资料,仅有刘宋时期佛陀什与竺道生等翻译的《五分律》、萧齐时期僧伽跋陀罗所译《善见律昆婆沙》两部佛经提到了“布萨堂”。另有21部佛经提到了“说戒堂”,其中以姚秦时期佛陀耶舍和竺佛念等大致在公元410至412年翻译的《四分律》为最早;除此以外,唐以前的资料,也仅有萧齐时期僧伽跋陀罗翻译的《善见律昆婆沙》。可见,汉传佛教经典中的所谓“布萨堂”或“说戒堂”,其实都是一种相当晚出的概念。唐代道宣论述了布萨说戒堂在中国的发展演变过程,其文称:
中国布萨有说戒堂,至时便赴此,无别所,多在讲、食两堂。理须准承,通皆席地。中国有用绳床,类多以草布地,所以有尼师坛者,皆为舒于草上。此间古者有床,大夫已上时复施安,降斯已下,亦皆席地。东晋之后,床事始盛。今寺所设,率多床座,亦得双用。然于本事行时,多有不便。
由此可见,自古以来,中国佛教的布萨一般是在寺院的讲堂或食堂举行,亦具有鲜明的公开性和集体性的特点。如前所述,中国古代国家祭祀和早期道教斋戒制度中的“斋宫”“斋室”“静室”“斋堂”等建筑设施,自始至终都是与神灵交通的神圣空间。与此相反,佛教无论是露天布萨,还是在“布萨堂”的布萨,其布萨场所则自始至终都完全没有与神灵交通的观念。总之,中国古代国家祭祀和汉晋道教的定期斋戒制度,与早期印度佛教布萨制度本身属于两种完全不同的宗教制度体系,很难说有什么真正的交集或相通之处。我们的讨论也证明,探讨印度佛教布萨制度与早期道教定期斋戒制度之间的关系,不能只是对业已形诸文字的佛经布萨资料进行研究,还应该将相关文本置于其本来的历史、语言、文化和宗教语境中进行更加深刻的理解和研究。至于佛教在家信徒所遵守的定期斋戒与中国本土斋戒制度的关系,仍需要做更专门的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