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处理的方式与逝者的断绝
来源:作者:sfjny.cn
日期:2021-0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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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生者处理尸体的过程中一些“习以为常”的行为表达的是断绝的愿望,那么,施加于尸体身上的一些措施表达的是断绝的意志。在第一章中涉及过的灵魂的善恶之分。恶灵起初可能是指与我有敌意的死者的灵魂。在人们心目中己经有了对灵魂具有的无限的力量的敬畏之心,如果是与我有敌意的恶灵的力量,对之的态度如何是更不用说。他们需要有保自己生命的防范措施。原始人把敌人尸体的“脊椎骨折毁,大拇指割掉,使他不能拉弓,或者把敌人尸体的手和脚砍掉,使他不能打仗。”后来,恶灵不仅仅停在敌人身上,人们还从凶死者身上看到了恶灵。凶死者,指没走完圆形人生图而死去的人。无论走不完的原因如何,他们是脱轨的非正常物,他们没有资格享受与正常死亡者同样的待遇。旧时汉族死在外乡的人不准回家安葬,一般是就地安葬。即使尸体运回来,也不能进家门,只能放在村外,直接埋葬。民国时期烟台,“凡客死者的梓自外归乡,居城者非命令特许不得入,乡间亦不入家,张幕设祭而葬。”凶死者还不能与其他人一样埋在公共墓地,也不准进入祖坟,它既没有资格与其他祖先安居在一起,又不能享受亲友的祭祀。人们格外畏惧凶死者,因为人们认为凶死是某种邪恶力量作祟引起的,这凶恶的邪气还会附在死者身上,再说凶死的人因死得屈而不得安宁,会缠绕生者,给他们带来灾祸,所以除了这些空间上的隔离之外,生者还需要不让凶死者亡灵任意向生者作祟的更强硬的直接的防范措施。这些措施主要在特殊的葬式中得以实现。
上海公墓,太仓公墓,上海墓地,双凤纪念园,

对实行某一种主要葬式的民族来讲,那个葬式是一种对正常死亡者的礼遇,所以非正常死亡者是不能享有的。人们一般对非正常死亡者采取与主要葬式相反意义的葬式来表现他们的断绝意志。鄂伦春族传统的四重葬法(风葬、土葬、火葬和水葬)中,对因得疯魔病或孕妇难产死亡者以及因得奇病、急病而死亡的青年人一般都予以火葬,认为不用火葬就会转生为魔鬼。尸体要烧透,以免烧剩而闹鬼,烧完后就将骨灰装入木盒或桦皮盒内,深深埋入地下。’傣族、景颇族、满族、赫哲族和崩龙族也是如此,一般实行土葬,但久病或孕妇难产而死的人则要用火葬。苗族凡吊死、雷击死、落岩死、蛇咬死、虎咬死、落水死等凶死者,都不埋尸,须火化后再埋掉。侗族对因犯罪而裁决处以极刑的人或割颈自杀的人实行的火葬法,使人惊恐。火葬凶死人时,把尸体以背朝天扑放在柴堆上面,柴堆周围撒一圈硫磺和朱砂粉,然后点火焚尸。当尸体开始着火时,包围火场的人们形成圆圈,轮番朝火尾腾起的上空射箭、放枪、撒硫磺与朱砂粉,其意是将其鬼魂圈在火堆里,射箭、放枪则是不让其鬼魂随烟火逃逸。最后声、们又用石头猛砸火灰中的遗骨,直至砸成灰粉。
然而从主要实行火葬的民族来看,火葬不是彻底毁灭恶灵的方法,反而是能够使死者灵魂升天的葬式。所以藏族对于乞丐、疯人及患癫病者是不能用火葬的,必须投尸于河流中,以水葬的方式使其灵魂永不得复返。对于强盗、杀人放火犯等受刑而死,被刀砍死的尸体和婴儿,出天花或其他传染病而死者也必须拖去掘坑掩埋掉,其意思是惩其灭根绝种。’小凉山黎族也是如此。其主要葬式为火葬。但癫子、麻疯病人及三个月以下死亡的婴儿禁忌火葬,必须土葬。“
从中可以看到,孕妇难产而死是最大的凶事之一,因此对之实行的措施也更为彻底,更为无情。高山族的妇女若在室内难产而死,将其就地埋于屋内,插上荻草作为禁忌之地的标志,全家弃原屋而另建新居。’有的地方孕妇死后一般不允许入棺,如欲入棺,必得先剖腹取出死婴,以防“反殃”,变作“墓虎”吃人。在安徽寿县,遭到幼丧,临葬时削桃木七根,插于坑侧,谓之镇恶。又有以铁钉钉死者心窝暨四肢。’近代在中国境内的许多少数民族对夭折的婴儿施行割体葬,不再让他投生。贵州苗族妇女连生数子均夭折时,必砍死婴的头、足而葬:云南景颇族婴儿天折,必砍其一足,或戮尸弃骨,放在十字路口,让行人踩踏;傈僳族、儿夭折,埋葬时挖其心,砍其手足,埋荒原;河南新郑大巴山地区汉族,头胎婴儿夭折,由父母用锅底灰涂死婴,让老人把尸体抬山上,以斧、刀劈尸,让野兽食之。“
生者为什么对凶死者采取这些不同的措施?首先是因为“怕”。生者从善终与凶死中看到了恶灵的存在及其力量,然而更使人焦虑的是死者会带来的灾祸是否与自己有关。其次,顺从自然规律的中国人是信命的,而不是宿命论者。他们相信命运是可以通过某种方式加以改变的,7因此他们相信不同的安葬方式会给亡灵带来不同的命运。人又具有极强的自我暗示心理,看着被捆绑起来的尸体,被火烧的尸体,他们真的相信死者不能再用力,真的毁灭了。由此看来,这些在尸体身上体现出来的措施,都可以说是有助于安顿生者,给生者以消除恐惧感的断绝的意志,使之确信安生。
中国人怕恶灵及其具有的力量,更怕恶灵与自己相关。但是他们真正害怕的,是他们相信这些死才是真正的死。这些死不是圆形人生图上的回归,而是达到一条直线人生图上的终点。在只有回归,没有终点的中国人观念中的生与死的秩序里,这些死才是他们最怕的彻底的、完全的死。